书接上回。这雁塔路上有个西安人听起来如雷贯耳的城中村,名叫李家村。为何如雷贯耳?大概是因为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时候,这里发展成了一个浙商云集的服装城,最早时候,这里只是有些裁缝开些小店做做衣服罢了。后来不怎么被浙江人看上,投资于此,于是乎几年间诺大个李家村变得“高楼林立”,服装产供销一条龙,都挤在这个地方。高楼林立四个字之所以要打上引号,其实是因为这里所谓的“高楼”不过是用土办法在原有的矮楼上加盖基层罢了,矮者四五层,但大多都到了六七层,。这种楼房,只有高度,没有地基,相当的危险,可我也从未听说过有楼房因此倒塌的,这简直就是人类建筑史上的奇迹。每每走过楼与楼之间形成的一线天,总感觉头上随时会掉下来点儿什么似的,。别的城中村虽然盖高楼,但目的其实很单一,就是为了多弄几间房,多租点儿租金罢了,等到政府准备拆迁的时候,也好多几个跟国家讨价还价的资本。但是李家村就不一样了,加盖这些高楼目的就是在里面办小工厂。城中村的楼,大多房间紧凑,过道狭小,偏偏这制衣还需要很多设备,机器先不必说,单是这楼里放着的一个个土锅炉就让人心惊胆战。用起来他是锅炉,出了问题就不啻为一颗颗炸弹。
李家村这地方,商铺之间的过道,宽者不足四米,窄的更是两米都不到。这么小的地方,有顾客闲逛,有伙计四处拉货,还有写三教九流混迹于此做些下贱勾当混口饭吃,这一个城中的小村落俨然成了一个城中之城。在我印象中倒是很少去李家村的,我本人就极不喜欢逛卖衣服的地方,而且我家离康复路、轻工一类的批发市场要近很多,所以在记忆中只去过李家村一次,但印象是深刻的,游走在拥挤的人流之中,我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名曰露天,头顶难见光;似为村落,四周都是人。在满身臭汗的挤出来以后,我连忙跑到路对面的小摊买瓶冰镇汽水压压惊,然后发誓再也不来这鬼地方了。
虽然这个村子给我的印象不佳,但要说起来,此处却是寸土寸金的。浙商在这里租房,投资,办厂,赚钱,村子里的原住民却也是最大的受益者,这里的房租自然要比那些只是出租给低收入者为临时居所的城中村要贵不少,据说有些村民一年光租金的收入就要六七十万,这比风吹日晒刨地球不知要强过多少。有了钱,但生活却依然是单调且贫乏的,无事可做就去喝酒打麻将,反正不愁生计,钱又多到了花不完的地步,做什么神仙最洒脱?李家村村民。
不过并非人人都这么的今朝有酒今朝醉,未雨绸缪者亦不少。一些村民意识到虽然现在靠房租收入不菲,但这村子里的混乱场景终究不会持久,自己又没有一技傍身,有朝一日村子被拆,没房没地,有多少家财也免不了坐吃山空,就投资一些小买卖,或者干脆买辆车跑出租,虽然辛苦点,但终究是有了个职业,钱也流动了起来,还能多接触些社会,以免被滚滚红尘给甩到身后太远。
果不其然,李家村名声在外,终于“帅到惊动党中央”。李家村被国家安全监督局全国重点防范地区之一,由国务院、公安部挂牌督办限期治理。这下,不拆也不成了。可拆迁政策一下来,李家村就炸了锅。原来碑林区政府认定李家村里的浙商是“非法承租户”,理由是。“租用合法登记的国有直管公房才是合法承租户”,不给任何补偿,补偿对象只限定在李家村的村民。浙商们是智慧的,勤劳的,当年当地政府笑脸相迎,无非是看中他们的“钱途”,如今城市要改造,政府却来了一招“关门打狗”,浙商们自然苦不堪言。
抵抗是徒劳的,李家村终于在一夜之间被夷为平地,一座现代化的娱乐城拔地而起,浙商们也被迫搬到了另一条路上的“李家村服装城”,虽然离老李家村相距不远,但生意有着云泥之别,过去只在乎能卖多少,现在则惆怅于能卖不能卖。个中滋味,又有谁知?
李家村的兴盛,造就的是一种文化,一种大众型的廉价促成了李家村昔日的辉煌,坎坎仄仄的村子里,每个买者都有一种沉浸于寻常巷陌热闹街市中吐沫星飞溅里讨价还价的快感,能来此者除了搞批发的生意人,大多都是些平头百姓工薪阶层,冲着就是便宜二字。而现在的李家村服装城,每平米百元的租金必然将以往下里巴人的气质冲的一干二净。正所谓“白领不屑,百姓不瞅”,定位的尴尬是在改造之初早已埋下的祸根。倒是在李家村上盖起的那个万达广场热闹非凡。
或许,一个传说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