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该将仁厚庄作为城中村系列的第一部,但我却在一开始写了我并不熟识的李家村,并不是因为什么哗众取宠的原因,我只是想在达到高潮之前有一个铺垫,用现代人的话来说,这就叫做前戏。如果一鼓作气,将我知晓的有关城中村的故事都写完,固然爽气,终究觉得意犹未尽,又欠琢磨。须知早泄虽然也有快感,可人人都不喜欢。
提笔写起仁厚庄,那就有着太多的故事。在十岁以前,我跟这个地方几乎是绝缘的,但十岁之后的命运却与这个不起眼的城中村紧密的联系在了一起。仁厚庄太没有特色了,以至于如果我的生活不跟这个地方产生交集,只怕我一生都不想有机会去了解他。一定要给这个村子找出些特色来的话,倒是可以说,这个村子只能称之为“半”城中村,之所以称为半个城中村,完全是因为村子里有一部分变成了商品楼小区——仁厚庄小区,这个小区在八十年代就建成了,算是有些历史。另一部分又被原来的西北纺织工学院,现在的西安工程科技大学征来做了家属区,仁厚庄就在这种独特的生态中呈现出了家属区、商业小区和村落的独特结合,而且这三者之间并非泾渭分明,而是犬牙交错,小区里也有没拆迁的村民,他们的红砖房与水泥砌成的大楼就这么一直相安无事的共存着。村民的房子大多是平房,家境好点儿的再盖一层,绝无其他城中村的那种摩天大楼鳞次栉比的奇观,所以整个村子呈现出的景象又是错落有致的。可是如果你从村外面是绝对看不到这样的景致,只因为整个仁厚庄都被楼所包围:村子东面是原来纺院的大板楼,不多不少,正好一排,把仁厚庄挡了个严严实实。西边不用说,是纺院的西区家属院,占地面积就比较大了,南边是西安理工大学,北边,则被仁厚庄小区和纺院南家属区给遮挡住,看这么个态势,仁厚庄不如叫做大学中村更为妥帖。
我不知道这个村子为什么被称为“仁厚”,仔细比较一下发现,这些城中村里却是罕有用道德名词作为村名的。能记起来的也只有这个仁厚庄和南门外的仁义村了。说起名字的问题,我倒想起一个让我哭笑不得的故事。上高中的时候,班里有个同学特别的顽皮,有一次跟他聊起来小学和初中上的学校,当我说我是在仁厚庄小学毕业的时候,这家伙突然狂笑不止,怎么也止不住,他的笑让我很囧,我自认还有些幽默感,但我没有从刚才的对话中找到任何可笑的地方。等他慢慢的从狂笑中调整过呼吸,他便告诉了我真相:原来他听到“仁厚庄”这三个字之后,首先想到的是“人后桩”这个词,人后有桩,那不是个板凳么?解释到这里他又开始大笑,我也笑了,笑的不知所谓。
1989年,我家从北郊搬到东郊,我也转入了仁厚庄小学,从此我的生活跟这座村子产生了紧密的联系。仁厚庄小学门前的那座黄色教学楼可以称之为仁厚庄的标志性建筑,只是三层高,但通体刷了一层介于橙和土黄之间的颜色,在周围一圈青砖灰墙之中甚是扎眼。每日上下学,都要过一条臭水沟,那臭水沟的水到底从何而来,我一直没有弄清楚,反正在它存在的时候,我从没看见过它的源头。可是我叫它臭水沟又有些冤枉,因为这个水沟的规模只比护城河小一些,晴日里流臭水,下雨天流洪水。水沟的尽头就是著名的兴庆湖,有书上说这个水沟承担着一定的泄洪作用,可我一直以为他把兴庆湖的水弄臭了。水沟从仁厚庄的东边流向了北边,然后从北边注入兴庆湖,所以称之为仁厚庄的“护庄河”亦不为过,它和护城河还有一个共同点:里面流的都是臭水。后来修二环路,工人们把一人多高的水泥管子埋在河道里,从此臭水沟变成了地下党,而在我童年记忆力留下深刻印象的臭水沟衍生的树木、杂草、垃圾组成的生态圈也覆灭了。
在仁厚庄上了三年半的小学,之后就离开了这个村庄。中学六年,大学两年多,我都很少到仁厚庄去。直到大三的时候,我家搬到了仁厚庄西北面的仁厚庄小区,我这又跟这个村庄产生了交集。走在村庄里,让我感到惊讶的是,除了纺院(已经改名为西安工程科技大学)对面的那一片形成了一条以服务学生为主的饮食一条街之外,整个村庄在这么些年竟然没有什么变化:村里依旧只是有些小二楼,抬头看不到一线天,仁厚庄小学的教学楼依然是黄色,只是在岁月的侵蚀下显得更加斑驳。按理说,一个处在大专院校周围的村子,里面一定有很多爱的小屋,虽然面积不大,却足够学生们来此过些夫妻生活,可仁厚庄里简单的小二楼明显无法满足这个欲望。后来才知道,纺院的学生们都去了南边、东边、北边的村子,唯独遗忘了这个只隔一条二环路的仁厚庄。
一晃,又是七年。当我家再次搬走的时候,仁厚庄已经成了一片废墟。村子外围,两米多高的墙把整个村子围了个严严实实,墙上写着些“创见和谐碑林”之类的标语,似乎仁厚庄从来就不以真面目示人。可你是否知晓,每天的早上、中午和下午,总有些一大群孩子背着书包穿过墙与墙之间留着的大铁门,走过一大片废墟,脚踏着他们曾经的家园,向着喏大的空地中央走去。因为在那里,那座黄色的楼依然挺立。
感觉你家在不停搬家,已经从仁厚庄搬走了吗?
搬走了
又搬回原来的院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