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日,惊悉后村不日即将投入城中村改造。
村子在城里混,迟早要被拆的。
可我没想到后村会在这个时候拆。
我一直想问别人,后村为什么要起这么个名字。村子可以按道德名词命名,也可以按村中大姓起名,或者就依其所在地起名,都是可以的。可是这个村子偏偏用了个表示相对次序的名词“后”冠于村名之上,有后必有前,可我好像没听说过哪个村子叫做“前村”或者“左村”“右村”一类。在冥想中,我忽然想起了后村所处的位置:陕西省委的八号院后面。与其说是后村在八号院后面,不如说是八号院盖在了后村的前面。熟悉中国政治体制的都知道,一个地方掌握实权的到底是哪个部门,这个与省委大院对开门的八号院俨然是陕西省政治活动的中心。咱只是一介屁民,根本无缘走进有着荷枪实弹武警把守的这座神秘院落,所以只能从为数不多的太子党留下的文字里窥探一下其内部的神秘:
“八号院是院中有院,每个首长都有一个独立院落,建筑风格迥异,雅俗各颔风骚,华美矜持各有千秋,也有土洋结合的败笔,各个建筑分别反映出最早的居民的文化品位,也都印证了威权的力量”
亲历者所讲其实跟坊间流传的版本没什么大的差别,无非都是院中有院。据一位在省委里工作的朋友讲,又一次他到某省委常委位于院内的木质小楼状办公室里去,尽管当时正是三伏天,但小楼里面却凉爽宜人,要知道这楼里并没有开空调,完全是小楼被大树环抱,没有一丝阳光直射所带来的清凉,人进楼后如立树荫之下。
有关八号院的故事就讲到这里,毕竟我不想被有关部门请去喝茶。可后村的故事还得继续。八号院东头的水泥墙,高有四米多,上面部有电网,站在水泥墙边向里面看,除了能看到几颗参天大树之外便一无所获,里面的人过着怎样的生活我一无所知,可一墙之隔的后村之乱象却让人记忆深刻。让我评价,只消三个字,那就是“脏乱差”。比起黄雁南村的井井有条,这里只能称之为乱搭乱建,所有城中村的乱象都能在后村找到。村子里通行的路没有规划,只能取决于楼与楼之间天然形成的走廊,南北一条主干道歪歪扭扭,路两边尽是小商小贩的铺面。东西则形成了若干条一线天,却多了几门皮肉生意。按理说,省委脚下,当为首善之区,更兼有大雁塔下慈恩寺,佛光普照,政治与宗教的交汇点,却形成了一座人间地狱。
对城中村的恶劣印象,有一大半是要来自这后村的。乐游路,从雁塔路向东,到了后村口却又向南,城市的文明似乎刻意的从后村旁划过。村口早晚听着几辆摩的,堵着路口,出租车见状也盘踞于此,所以你想把车开进后村,或者只是想从乐游路拐个弯都成为一件难事。拥堵的交通后面,又是两排卖水果的小贩,本来就狭窄崎岖的路口又白白的缩了几分。小贩们的身后,是整个村子的垃圾台,村子里有个垃圾台并不稀奇,但把垃圾台放村口堵路却是后村独创,每天早上在上下班高峰时节,后村里的人流真的如水龙头一般的向外涌,偏偏这时候大雁塔街办的垃圾车也来凑个热闹,停在路中间,慢慢悠悠的把散发出恶臭并溢满绿水的垃圾箱抓起,倒入车后,再放下,这是等待已久的拾荒者便一拥而上,至此,本来就脆弱的后村内生态彻底崩溃。
因为工作原因,我经常要走在后村里,每隔半年,你就可以看到临街的一排人家买来沙石砖头楼板堆在路边,之后再用砖垒砌一个小屋,把本来只容一个车同行的窄道再堵上半条。看到这阵势您一定也猜出个七八分,这便是要续写人类建筑史上的奇迹,再加高几层。那个小屋是做什么用的?很简单,房东中午要给盖房的民工做饭,他嫌在自家厨房做饭因为量大而弄的太脏乱,所以就堂而皇之的在路边搭个临时灶房。这一堵又是几个月,等过了这阵儿,你再去看后村的房子,又高出了一块,很有意思的是,后面加盖的还往往在原来房屋面积的基础上延伸出一点儿,整个房屋呈一个倒金字塔的形态。盖好了房,大多改成旅店,还要做个灯箱,放在路对面,一般都写着“xx旅社”一类,“供应热水,宽带上网”,还真有与时俱进的。也有人嫌麻烦,开展传统的出租业务。后村毗邻大雁塔灯具城,很多商人都在村里租了民房来当仓库使,您要是赶上他们开着面包车来提货,正好您也不幸开着车,那就只好等下去了。
后村为何拖到现在才下决心来改造?原因恐怕有很多,我觉得有一条必然不可少,那就是这个村子地理位置的特殊性。紧挨省委,未可轻动。因为一旦出现村民集体事件,你连反应时间都没有,他们就能把省委包围。更何况与八号院一墙之隔,好事者二半夜扔块砖头什么的你也拦不住。投鼠忌器,正是这种心态导致后村近几年来的畸形膨胀。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要是后村真的改造,只怕大雁塔蓬勃的经济圈导致周围再也难觅廉价房屋,这周围做生意的老百姓又要为生活成本大伤脑筋了。